前情回顾：
第十三章
郝青春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杰拉尔的笑容，里克的眼神，胃口立即就被“鸿门宴“的恐惧感堵得严严实实。这种恐惧就像月黑的寒夜里，一个人静静地行走于林间，每一个轻微的声响，哪怕是自己的呼吸声都有回响；她每个头发丝都站立着，处于警觉的状态，防止躲藏在树后的不明生物随时扑过来。
除了不停地喝水，掩盖无话可接和不明深浅的尴尬，青春面对满桌丰盛的饭菜，丝毫未动刀叉。她唯一能够听明白的是，唐纳德执着地奔着姨妈而来，并非是留恋“拉着姨妈的手，闻到母亲香“，而是为了外公一部分悬而未决的遗产，其中就包括这栋度假屋。而安娜姨妈并非是清白和无辜。空气里“佛山无影腿”和“霍家迷踪拳”一来一往交手，家族的恩恩怨怨，在彼此的肚子里为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但是青春看不明白的是，换了她，若遇到这样出乎意料的状况，既然道不同就不相为谋，立即走人为上。为什么唐纳德和姨妈，却还能保持着表面的克制与体面，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有暗中的没有丝毫的妥协的较劲？ 这种所谓温情背后的微笑正是她恐惧的来源。
“好的，安娜姨妈，你给出的价格我要重新考虑，尽快给你答复。”唐纳德举起酒杯，安娜姨妈会意，也举起酒杯。酒杯碰在一起，二人几乎同时说：“爱你，我的姨妈！（孩子！）”
回来的路上，二人许久都没有开口，车里空气沉闷。青春下意识地抚摸自己隆起如萝的肚子，这才引起唐纳德视线。他也爱抚地摸了摸青春的肚子，似乎在对这个小生命表示歉意。
“我们真的要买下姨妈的房子吗？她出的价格太高了，别说全款付清，就是贷款首付都要接几个大单才行啊！”青春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闷。
“哪里是她的？本来就是我的！”唐纳德与刚才在酒桌上的文雅完全判若两人：“她知道我是冲房子来的，先放长线钓大鱼，把我诓来。等我在这里扎根了，无论要房租还是让我买，她都能赚一笔！她不要百日做梦了，这栋房子，我就是要不回来，也不会从她手里买的。“
一席话，听得郝青春目瞪口呆。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你当初执意搬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你口口声声说房子是你的，你有证据吗？”
“因为我也不知道实情究竟是什么！安娜姨妈从来不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唐纳德开始给郝青春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外公弥留之际，原谅了我的妈妈，并要将自己的遗嘱更改，部分财产给我的妈妈。可是外公并没有等到修改遗嘱的公证人到来，就撒手而去。当时在场的只有安娜姨妈，她答应妈妈处理好外公的后事以后，就会分出一部分财产给妈妈，其中就有这栋房子，可事实上安娜姨妈并没有兑现她的承诺。我妈妈没有计较，现在我提起这件事，她不置可否，只说我们来的话，住就好了。”
“唉——”青春一声长叹，以手抚面，说不出话来。她无语于安娜姨妈的工于心计和唐纳德的幼稚愚蠢。
“再搬回翡翠谷吗？”她心里对这个选择不排斥，可是想到刚刚起步的事业，似乎这个退路又不切实际。
“买房？“似乎这个选择才是继续向前走的正确方式，但也是一时难以达到的目标。若在西雅图买房子，光是一块未开发的lot，就要20，30万，新房子更是要至少半个million以上。“BMW”—— Boeing，Microsoft，Boise Cascade Wood不仅把西雅图市内的地产抬成天价，带动周边的郊区，小城市Issaquah（Costco的总部），Monroe等的价格都被撑起来不敢问津。或许，转战到华盛顿州地势平坦的南部沙漠地带会不会便宜些？ 现在，办公室的租金，水电和其他运营费用，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理想的状态就是把办公室与住处合二为一……
“别担心，我这两个月再拉几个大的订单，咱们只要一凑够了首付，立即买房，搬出这里。“ 看到郝青春沉默不语，唐纳德不断地安慰着她。
“唐老鸭，你知道你的哪一句话我都听腻了？”
“什么？”
“就是‘别担心’！你一句‘别担心‘，我们就无家可归了！再一句’别担心‘，就把我和咱们的孩子骗到这荒山野岭。每次你一说’别担心‘，我的心就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你什么意思？不管怎么样，回翡翠谷还是在这里，也没让你饿着冻着啊！你还担心什么？“
“你当然不担心了，反正到时候生孩子的又不是你！有个狗窝再有一盆狗粮也饿不死冻不死的，对吧！“
“你……”唐纳德理亏但又不服气：“你现在不冷静，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比你冷静。至少我不会因为无凭无证的一句话，轻易就举家搬迁，现在进退两难！“伶牙俐齿的郝青春第一次没有给唐纳德留情面，因为她已经忍无可忍。
“你若觉得埋怨能解决问题，你就继续吧。“唐纳德转过头去继续专注开车，做好任凭青春把天说破都不再搭腔的准备。
“南部的Yakima房价如何？“青春叹了口气。
唐纳德一听就来了精神，忘记了他刚才生硬的态度：“好主意！当然比西雅图便宜多了。你看，这才是我的黛西，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刚才说话的那个像女巫。“
“去你的，你还是格格巫哪！“
作为一个女人，郝青春再要强，从骨子里流淌出的还是柔情，希望能在叱咤风云的老公羽翼下，做个传统的相夫教子的小女人。尤其每次孩子在她的肚子里翻滚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歉疚，好像是自己光忙着事业助唐纳德一臂之力，常常忽略了肚子里这个小人儿的存在。所以纵使唐老鸭再孩子气，再不成熟，还是要给足他面子的，不再翻旧账了。
无路可走会激发出人的高效率。两周后，唐纳德在南部小城的繁华地段找到了一处独立屋，环境优美交通便利，可惜是个活动房，没有地基，开价28万，不过这是他们在当前能够找到的唯一一处性价比最高的住房了。
当青春把当月的房租交给安娜姨妈，并告诉她再过一段时间，只要贷款下来就搬走的时候，安娜姨妈一个劲儿说：“我不是撵你们走。你们愿意住多久就多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不停地抽出纸巾擤着鼻涕，并发出很大的声响。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她把青春给她的支票收了起来。
房子找到，讨价还价，成交，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在办贷款的时候，问题又来了。唐纳德申请破产，信用已破坏，重新再建立起来需要好几年。郝青春的信用很好，可是之前没有固定的工作，所以没法提供至少6个月的收入证明。为了能让青春的公司在剩下的两个月里，给她自己开出足够的工资入银行账面，唐纳德四处奔波寻找客户。
尽管郝青春认为，新公司按照她的标准，依然存在很多问题，但是在服装加工的主营业务方面一直进展顺利。她相信若一直这样坚持下去，她就不担心坐月子到底在哪里了。
在她入院生产的前两周，唐纳德接了一个著名玩具商的订单，一万两千件带logo刺绣的纯棉T恤，纯白，红，海军蓝三种颜色。青春非常担心自己公司的三台单头刺绣机远远不够用，更何况自己随时都要进产房了，无法全程进行质量监控。没有把握的事情青春是不做的，她建议唐纳德不要接这个订单。可是唐纳德似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竟然找到了另一家刺绣工厂，有可以同时好几台12头操作的大型刺绣机，把这个订单外包了出去。外包工厂的资质怎样，信用怎样，青春要唐纳德先多方面了解一些，再签合同。可是唐纳德说，时间太紧，要立即出活。
郝青春看到了客户提供的刺绣图案，她非常担心。很多时候，平面设计人员不懂刺绣的digitizing设计，他们以为只要一个图案设计出来，刺绣机就会很容易地按图绣出来。
可是刺绣是立体的，和平面热转印不一样，如果图形太过复杂，或者说在太小的面积里，过于太密集的针脚， 会造成拽线太紧而容易形成big nut，而且也会影响机器的运行，很容易断线跳线，势必大大延长工期，耽误交货时间。
郝青春立即打电话给唐纳德，要他赶紧与客户沟通，把不必要的繁琐字母设计去掉或者重新设计。可是唐纳德第一时间并没有联系客户，而是咨询外包公司，能否原封不动地照客户设计的图案刺绣。不知道外包公司是不是很久没有接到大的订单了，他们饥不择食，等不及要快点开工，一切都说没问题，可以做！
局面已经失控，马上临盆的青春等待入院生产，只好把剩下的一切事务就交给了唐纳德。 当青春在产床上死去活来的时候，外包工厂机器彻夜轰鸣，连夜赶做。
二个星期后，成品如期货运到公司。唐纳德打开一看，果然不出青春所料，刺绣有的太紧，图形根本抻不平整；有的疙疙瘩瘩，明显就是断线之后没有连接好。唐纳德的心都凉了，他惊得跳了起来，顾不得拿剪刀剪开箱子的封条，直接大力撕开箱子翻看，果然没有一箱是合格的，全部都是残次品。
第十四章
郝青春已经是夜里第三次被刚来到人世间的女儿的哭声唤醒。
唐老鸭对他的第一只“唐小鸭“百般呵护和疼爱，只要没有工作在家里，就抱着唐小鸭不离手，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允许郝青春将唐小鸭放在他们的卧室里，影响他的休息，而是一再坚持放唐小鸭睡婴儿房里。
考虑到他上班辛苦，郝青春答应了。每次夜里喂奶的时候，她都要支撑起羸弱的身体，拖着软绵绵疲惫不堪的双腿，摸到婴儿房，累得连喂奶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青春母亲的第一次申请签证被拒签，按计划到美国的行程被打乱。尽管在生产前，青春阅读了大量的婴幼儿护理知识，谁知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令她手忙脚乱。她哪里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一场更大的滑铁卢战役还在等着她。
喂完宝宝，青春顺带瞟了一眼日历，今天是成品运抵公司的日子。“编筐织篓，全在收口“，订单的成败就在最后的产品。只要拿出精美的成品出来，客户其它的变故她都可以应付自如。
心中有事情惦记，她自然不想再回去继续睡了。她坚信一个美好的清晨，会带给一家人好运气。唐纳德会顺利地接货，通过验货，送达到客户手中。青春强打起精神，开始精心地准备早餐。
很快，从厨房里飘来纯正的夏威夷可纳咖啡独特富有核果味的甘美和新烤面包的麦香混合在一起的诱人味道。等唐老鸭梳洗完毕，一边打着领带，一边匆匆下楼的时候，青春已经在Egg－holder里面放好了他最喜欢吃的5分熟水蛋。装满冰镇鲜奶和新榨的草莓，西瓜等色彩各异果汁的法兰西大肚玻璃容器，很快被热腾腾的麦片粥，烤肠，吐司片的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
唐老鸭惊愕看着眼前的一切，下意思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么早？亲爱的，你不必做这么丰盛的早餐的，我可以简单吃一点就行了。”
“不可以！”青春假装嗔怪道：“今天意义重大，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地对待重要事情的人。“
青春话音未落，唐纳德已经悄悄地在身后把青春紧紧地搂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黛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青春把手搭在环绕在她腰间的那双大手上，嘴上说着：“吓我一跳，你好肉麻哦！”心里却默默地说：“好像比我爱你少一分。”
“唐老鸭，这些天我都忙着小鸭，都不记得上次咱俩正经地坐在一起吃早餐是什么时候了。看你早上每天对付两口或者不吃早餐就走了，我心里很不好受。自从有了小鸭，我感觉又满足又失落……”
“不，不！你做得已经非常好了。”听着青春喃喃地自责，唐纳德心里又感动又有些不安。
其实工厂的样品出来的时候，质量就有些强差人意，郝青春的担心没有错。但是，十分的标准还可以打七八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再加上厂方拍着胸脯保证，还会进行调整，成品会比样品还好。唐纳德就这样惴惴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昨晚临睡前他还祷告希望一切都如工厂承诺的那样。他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透露给青春，就是他认为若是皆大欢喜，何必给她增添不必要的烦恼和担忧呢？
这时候，唐小鸭的哭声打断了两个人短暂的缠绵。青春急忙交代唐老鸭一句：“你先吃，我马上就来！”，便挣脱开唐老鸭的怀抱，快步向婴儿房跑去。
“唔~好丰盛呀！我要开始消灭你们啦！”唐老鸭无奈地摊开双手，对着餐桌上的食物说。他小心地用小勺敲开煮蛋的顶端，将混合了碎芝麻，黑胡椒和孜然的调料粉洒进蛋里，再一勺一勺地掏出蛋白蛋黄，送进嘴里。这种感觉让他恍惚，仿佛回到了曾经奢侈讲究的日子，不同的是那时候，连用的小勺子都是银勺。能不能换回他“银勺”的时代，就在今天。这第一笔与大客户的生意若顺利，他们这一年的订单都不用愁了。
青春抱着喂饱了的宝宝出来，“小鸭跟爸爸再见！”。唐小鸭娇嫩软软的小身子，连脖颈都是软软的，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在青春轻轻的摇晃和拍抚下，又安静香甜地睡着了。
唐纳德依依不舍地吻了唐小鸭一遍又一遍，最后吻了一下郝青春：“我走了。等我消息！”
“嗯！别忘了货一到就给我电话！”
“好的！”
望着唐纳德的车消失在蜿蜒的盘山道，层层的山林挡住了视野，青春关好房门，把唐小鸭放回婴儿床。等她回到厨房，看到唐纳德只吃了那枚鸡蛋，其余的食物纹丝未动。尽管每天亲自哺乳消耗很大，她早已经饥肠辘辘，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没有了胃口。 “爱情绝无第三种结果，不是福就是祸。”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雨果的这句话。
天色渐晚，唐纳德依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直觉与常识告诉郝青春，一定是出事了。她拨了无数次唐纳德的电话，语音信箱里留了无数个要他给家回个电话的留言，可终是毫无音信。
郝青春急了。十月底的山区，已经开始零星地飘起了雪花。窗外是茫茫的夜色和死一般的寂静山岭，抱着孩子，在空旷的大房子里，青春恐惧到了极点。她不能够将唐纳德这种不正常与订单出事相联系，而是脑海里出现最可能的意外是：莫不是车在盘山路打滑，翻到了山下？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知道，唐纳德摔晕过去又不能打电话叫急救车。怎么办？郝青春几次拿起电话想报警，可是怎么跟接线员说呢？说自己丈夫一天未归，怀疑掉山崖下了？接线员会以为她神经不正常吧！想到这里，郝青春又把电话放下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郝青春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她发誓不想再与安娜姨妈家的人有任何除了房租以外的话题交流，可是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安娜姨妈家的号码。
“哈喽！”安娜姨妈一接起电话，郝青春就从电话那一头的背景里听到了唐纳德爽朗的笑声，她的眼泪瞬间“唰”地流了满脸。
“你好，安娜姨妈！请问唐纳德在不在？”
“哦，是黛西。你稍等!”
郝青春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黛西，是我！我一会就回家了，到家我再和你解释，好吗？”
“唐纳德，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不回我电话？那就不用解释了！“
“是公司的事情。“
“既然是公司的事情，你说公司的法人是你还是我呢？“
“是你，黛西！请等我回家再说好吗，这里不方便。“唐纳德把那个”请“字加重了语气。
“现在就往家回吗？“
“等我再和安娜姨妈说两句话，我就往回走。你若困了，就和宝宝先……“
“嘟...嘟...” 郝青春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未完待续——
全文转载自瘦马牧歌的公众号“北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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