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第十五章
墙上的钟表指针合二为一，山路上还是不见任何唐纳德回来的踪影。郝青春望着摇篮里熟睡的“唐小鸭”，刚刚忍住的眼泪又大滴大滴地落到女儿的襁褓上。
终于觉得，她该从这段“风中奇缘”的梦境中醒来了。她的《绿野仙踪》里，没有小多萝西那样幸运，不但没有找到通往彩花村和翡翠城的彩虹之路，甚至都没有遇到“善良”“智慧”“勇敢”的小伙伴们，除了一个呼风唤雨的巫师，举手投足间带给她的不是狂风就是暴雨。
曾经父母的眼泪，朋友的劝说，各方媒体信息，提醒着她有多少人在跨种族婚姻的这条路上前仆后继，真正坚持下来的比例极低，可是这些都没能阻挡郝青春心甘情愿地被“龙卷风”“卷”到这个奇妙新世界的决心。
她就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的姐姐，爱丽丝已经梦醒先离去了，而姐姐还在执迷地想著爱丽丝的奇怪梦境，最终也走了进去。梦境里，爱丽丝的姐姐有没有掉进自己的眼泪池，遇没遇见过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和动物，青春不得而知，但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走进的是镜花缘里的双面国，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一群有着温和可亲的脸转瞬间就会变得狰狞险恶的双面人。
她始终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唐纳德撇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傻等，甚至连一个电话都不想打给她，而跑到安娜姨妈家里谈笑风生？答案只能有一个，她又不想去触碰，因为她害怕。唐纳德真地爱她吗？他俩真的没有中西方思维模式上巨大的文化差异吗？
青春生于长于红墙碧瓦，写满了城南旧事的北京。万里古城墙的遥远和落寞，前门故宫的历史厚重与文化沉积的沧桑，注定她理想的另一半应该是能听得懂她沉重的叹息，陪伴她行走于静静白桦林的温润君子。
而恰恰与青春的“静”毫不沾边的是唐纳德的“野”。他的祖辈就是一群因为连土豆都吃不上的欧洲野孩子，才想到新大陆淘生活。野孩子们在新大陆开疆拓土，赶走侵略者，与欧洲那些豺狼虎豹的嘴里夺食，在世界大战里坐收渔利，世界警察的霸主地位一直保持到现在，靠的都是野性。唐纳德从小就像个自由狂野的牛仔，驰骋的世界是大峡谷，五大湖，与郝青春的书卷气截然不同。若不是命运给他们安排了一次离奇的相遇，他俩的人生会像海里的鱼与天空的飞鸟一样，永远不会相交。现在看来，她是被自己编织的《风中奇缘》感动了。
“我站在风里看着你的来临
我想要问你为的是什么
请聆听大地万物心中话语
它有泪 它有喜悲和生命
你从来不曾用心看看这里
怎会发现另一个世界
但我俩在这风中如此相遇
这缘份 已是多么的神奇......”
唐纳德开在黑黢黢的山路上，心乱如麻。
出次品的原因已经找到了，除了图案设计本身的问题外，最大的原因出在工厂。这个刺绣加工厂因为很久接不到大的订单，已经将大部分有经验的工人解散了。为了唐纳德的订单，工厂又临时召集了一批工人，仅在一位老师傅的简单培训下就上岗。他们没有丰富的经验，遇到了问题不觉察或者不会处理，老师傅一个人也手忙脚乱顾不过来。最后，工厂的负责人只能硬着头皮，交给唐纳德一箱箱的次品。
加工费前期的50％定金已经预付，工厂明确表示不给退钱。唐纳德若想把钱要回来，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可是现在，唐纳德根本顾不上要这笔钱，他现在面临的是客户的不可估量的损失。到期不按合同交货，耽误客户的销售季节的业绩，是会被客户告上法庭，加倍赔款的。
青春的电话他不是不想接，也不是不想回，而是想到早晨青春满含殷切希望的眼神，还有她早起精心准备的早餐，唐纳德一次次拿起电话，又一次次放下。他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与青春解释，她的房子的首付，她要走出这个山林的梦想，昨天还一步之遥，现在统统都遥不可及了。
他到安娜姨妈家也不是特意安排的，而是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安娜姨妈的电话。姨妈告诉他，桑德拉回来了，问他要不要也来聚聚。按理说，桑德拉这个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他根本没有兴趣一见。但是他正好要和安娜姨妈商量新房子买不成，他一家人要多住一段日子了。于是，他调转车头，去了安娜姨妈家。
没想到，见了桑德拉，年少时的那些遥远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了起来。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黄毛丫头了，走南闯北的经历，幽默风趣的谈吐，吸引得唐纳德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之前与安娜姨妈的谈话中，每个人都对桑德拉评价不高，敬而远之？
青春打进安娜姨妈家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看到唐纳德因为被青春挂断了电话的窘态，桑德拉意味深长地说：“唐纳德，真是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黛西，我的妻子。哪天我给你们介绍互相认识。“
“想不到你会有听女人话的这一天。”
唐纳德内心一动，说：“什么听话不听话的！我告诉她了，跟姨妈说完话就回家。“
桑德拉发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继续与大家的谈话。
唐纳德瞅准时机，把安娜姨妈叫到一个角落：“安娜姨妈，我这批订单出了点问题，钱可能一时半会拿不到。我想在这个房子里多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哦？这样啊！你需要和桑德拉商量一下。“
“为什么？“唐纳德吃了一惊。
“她说她这次带着女儿回来，暂时不买房，先租房。我想你们快要搬出去了，就同意租给她了。“安娜姨妈两手一摊，无奈地说：”要不……你们合租，还能省点钱？“
“为什么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唐纳德努力掩饰心中的不满。
“她今天是不速之客上门，我事先也不知道呀！你没来之前提起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
唐纳德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不知不觉到了家。四周一片漆黑的树林，只有青春给他留着的灯火在黑夜里跳跃。
他把车熄了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与在客厅的沙发里坐着的青春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还没睡？“唐纳德愕然。
“等你！“
“你想现在谈吗？“
“是的！“
“好！“
唐纳德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到了青春的对面。
他不敢正视青春的眼睛，搓着手，低垂着眼帘，抿了抿嘴唇，思忖了很久，终于说：“货出问题了。“
“……”
唐纳德开始讲事情的经过，郝青春的脸由怒色变得惊诧，再变得茫然，最后是失望：“客户怎么说？”
“我还没有与客户说。我再想还有没有挽救的机会。”
“客户的最后期限是哪一天？”
“下周一。”
青春把工作日志拿出来，翻看着，计算着，陷入了沉思，唐纳德不敢打扰她。
“唐老鸭，明天，哦不，应该是今天，你有没有可能说服客户再给我们宽限三周？”青春终于说话了。
“不大可能。不过我可以试试。“唐纳德好奇地问：”重做？“
“不然还能怎样？你和客户解释说，问题出在设计上，换谁家来加工都会有这同样的事故风险。说服客户设计需要稍微改动一下，好吗？还要让客户知道，这是我们自己没有把好关，我们的损失由我们自己来承担，但是客户的订单我们一定会完成。“ 青春叹了口气，继续说：”向神祷告吧，客户应该有为自己预留时间余地的。“
唐纳德精神一振：“黛西，我以为你会……“
“你以为我会呼天抢地，再骂得你狗血喷头？”郝青春站起来，准备结束与唐纳德的谈话。
“还有…关于这房子的。”
“那就等着白天，这些事情安排好了再说吧。我现在要去休息下，白天我们去那几家大刺绣厂一家一家谈，争取今天就把工厂定下来。”郝青春把“我们”加重了语气。
第十六章
天还没有亮，又到了喂奶的时间。青春惊恐地发现，一夜之间，自己的奶水竟然不足了。
“唐小鸭”饿得哇哇直哭，青春顾不得难过，慌忙去找配方奶粉。等兑好奶粉，喂饱了“小鸭”，东方微曦，她早已睡意全无，坐在孩子的婴儿床边发呆。
青春睡觉前定的闹钟响了，提醒着她在现实世界里，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她去收拾。像要出远门一样，她默默地准备好了尿布，奶粉，奶瓶，保暖毯，放进硕大的婴儿护理包里。
等她给“唐小鸭”穿戴好，唐纳德也收拾妥当下了楼。
“才7点钟你就都准备好了？黛西，玩具公司8点半上班。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现在出发，正好8点半到达公司。不预约了，直接上门！”
“不会的！我知道他们每天上班要先打卡，才能离开公司。咱们走吧！”
“好！我又找到三家大的刺绣加工厂的联系人。与客户谈完，咱们就去刺绣厂。”
唐纳德果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商人。他没有厚着脸皮和客户赔不是，而是按照青春提供的思路，解释给客户设计的问题所在。客户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望着婴儿篮里的“小鸭”和满脸真诚的夫妻二人，感到很过意不去，当场答应按照青春的要求修改设计稿。
拿到修改后的设计图案，二人出了客户公司的大门，脚底下轻快了起来。客户算是保住了，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来说都是金钱。
二人胡乱吃了点快餐，喂饱了“小鸭”，又开始向加工厂奔去。一天下来，客户稳住了，合作的加工厂找到了，郝青春才想起唐纳德说过的话。
“你说什么？桑德拉要来合住？桑德拉是谁？”
“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我昨天是突然接到姨妈的电话才知道她回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昨天晚上回来那么晚，因为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和姨妈谈。”
郝青春不想反驳他，继续问：“她自己住？”
“不是！和她女儿一起。女儿上大学了，不常回家。”
“唐老鸭，我觉得不大合适。你说呢？”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郝青春讨厌唐纳德有时候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于是她干脆地回答：”你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安娜姨妈。”
“我没答应她！”
“你也没不答应她，对吗？”
“……”
“好了，不说这个。咱们库存的T恤已经全部用完，想从中国再批发已经不可能了。本地批发价格加倍，重新刺绣加工成本加在一起，这笔单一分钱不赚不说，还要把之前赚的都搭进去。”
“我争取让第一个刺绣厂赔偿我们的损失。”
“你有精力你就去追吧！我好累！”这是青春第一次对唐纳德说累。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家了，你睡吧！”
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把青春摇晃着了，可是一滴眼泪挂在眼角没有滑下来。因为整整一天，青春没有用母乳喂“小鸭”，而唐纳德竟然浑然没有觉察到。
三周后，订单按期出货。青春把成品交到客户的手中。虽然客户非常满意，痛快地付了剩下的一半余款。但是正如郝青春预算得那样，这笔单，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之前一万二千件成品全部报废不说， 预付给工厂的加工费要不回来，他们重新批发的T恤，二次加工的加工费，把之前赚到的第一桶金全部赔了进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是青山已经被砍，等树木成柴，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靠什么维持？当前，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租金，水电，衣食……公司挣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唐纳德已经明确拒绝了桑德拉要合租的要求。
他打电话给桑德拉：“黛西不同意合租。“
郝青春在一旁听见他的话，眉头一皱，奇怪地问：“你就说是你不同意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说是我不同意？“
“本来就是你不同意嘛！”
“难道你希望桑德拉和我们住一起？”
“我不在乎！”
家家户户的房子，已经被2006年的圣诞节彩灯装饰起来了。郝青春早已没有了第一年来到美国过圣诞节的时候那种惊喜和激动。这个节日对于现在的她没有丝毫的意义。
自从上一次“鸿门宴”到现在，郝青春再也没有去过安娜姨妈家，即使有的时候唐纳德路过姨妈家，青春也是从不下车，等着唐纳德匆匆和姨妈说完两句话就上路。
也不知唐纳德后来是如何解释给姨妈和桑德拉听的，之后再也没有人和青春提起合租的事情。每次在唐纳德走的时候，安娜姨妈都不忘了让唐纳德给青春你带上一篮子蔬菜或者水果，或者刚刚烤好的一盘香喷喷的蛋糕，令青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不是青春不近人情，只是她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幕一幕，凭借对他们的了解，他们现在对她的好，令她感到不安。因为她实在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索性就不作为。但是，不作为的结果，对方也应该冷淡才是，而这种热情超乎常理。
果然， 青春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二月的一天，唐纳德从姨妈家回来，沮丧地对青春说：“I was dispossessed of the estate。”（房子没了，我一无所有了。）
安娜姨妈终于提出来，“这个房子是你外公留给我的。我养着这套房子，这些年光地产税就交了不少。你们的房租已经拖欠两个月了，又不想和桑德拉合租，所以现在我不准备留着它了。你们如果喜欢，就买下它。你们如果不喜欢，我就找另外的买家。”
——未完待续——
全文转载自瘦马牧歌的公众号“北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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