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第二十一章
这样的结局简直出乎青春的意料，心中暗喜，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随即一片阴云笼罩。看了这么多商业地产，她对“雀巢”的房产市场价格有一定的了解，即使是现金，没有二十万美金也是拿不下来的。丽贝卡的案子迟迟没有消息，唐纳德的钱一分都追不回来。他们现在连五万块都不够，也不可能贷下来款。
“‘雀巢’，你先别说气话。回去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唐纳德听似安慰着雀巢，把车开得飞快，甚至在一个十字路口差点闯了红灯。
唐纳德一琢磨事情，就有开快车的坏习惯。青春看到他的反应，知道他一定是被“雀巢“的想法说动了，心里正在打着算盘。她担心唐纳德不讲价就轻易应允下来，急忙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你忘了，咱们贷款没戏？“
唐纳德刚要回应，青春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
“雀巢”看出了青春的顾虑，说：“唐纳德，你了解我。我不开玩笑！你打过官司，请律师要烧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得多。我必须在终审判决的时候，一次性证明清白无罪。否则，你知道Appeal（上诉）有多难吗？我就再没有平反的机会了。所以，我需要钱，先把官司打赢！店我是一定要卖的。“
“我们需要时间筹钱啊！“青春两手一摊。
“你们筹钱，我把店里的货先处理掉，分头行动，两不耽误！你们不买，我就放市场挂牌了，这样可以把欠你们的钱先还上。”
一旁憋了半天的唐纳德，终于忍不住了：“这事难办在，我们不想趁人之危，又不好意思还价。”
“雀巢”一拍大腿，“二十万！二十万怎么样？政府给我估的价格可是在二十三万呀！地产网站估价更高。”
“买房子不是买菜，这么大数目一笔钱，我们需要时间商量，对吧！”
“对对对！反正我把商品处理掉之前的任何时候，你们都可以考虑。”
送走了“雀巢”，在回来的路上，青春和唐纳德都没有说话。青春觉得晕车一样，恶心一阵阵地袭来。她眼前发黑，痛苦地闭上双眼。
“你怎么了？”
“唐老鸭，你不要开得那么快，好不好？我都晕车了。”
“对不起！”唐纳德立即放慢了车速，关切地问：“能坚持到家吗？前面有加油站，你下来吹吹风如何？”
青春没有立即回答。她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牌，终于心中有了数，心情却无比复杂。
“唐老鸭，我又需要约妇产科医生了。”
“真的？“唐老鸭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问青春：”你是说唐小鸭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吗？“
看到青春轻轻地点了点头，唐纳德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感谢上帝！”，连忙抽出手机，哇啦哇啦地向老威廉宣布这一喜讯。
青春望着窗外，雁去雁来，花谢花开，草枯草荣，无论冰雪严寒，无论狂风骤雨，都阻挡不住翡翠谷里的万物，又要在春天里苏醒吐蕊了。就像生活无论多么令人困苦焦虑，一个新的生命，不可阻挡地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发芽成型。
唐纳德把他的大手搭在青春的肚子上，温柔地抚摸，若有所思，不知是对着小生命，还是对青春，说：“我爱你（们）！”
回到家里，唐纳德拉着青春的手，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说：“你想买‘雀巢’的房子吗？”
“想啊！可是二十万还是贵！”
“我想把咱们的机器卖掉两台。反正大单咱也外包出去，自己留一台做零售就够了。这样的话，两台一年新机器，最少能卖六万块。家里的钱凑一凑，应该有十万吧。”
“那还差十万呢？”
“我想来想去……决定跟老爷子借一些钱。但愿我还能与‘雀巢’砍一砍价格。“说完，唐纳德低垂下头，似乎与命运挣扎了许久，不得不向它屈服了。
窗外起了风，发出哨子般的响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闻墙上的钟表在“滴答”地行进。青春非常惊讶，唐纳德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永远不依靠老威廉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怎么突然就转变了？
也许猜到了青春在想什么，唐纳德接着说：“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想东山再起吗？现在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给我的孩子的。可是，现实是个残酷的家伙。它不会因为我的自强，就不会少给我致命一击。我不想就这样硬撑着，而失去到手的机会。我想借助别人的一臂之力，再搏一次，我要给我的女人和孩子们优渥的生活。”
听了唐纳德的话，郝青春的眼泪瞬间就“唰”地流了下来。从丽贝卡的事情到现在，唐纳德完全看不出像失去大笔财富的样子。他没有沉湎于酒精麻醉自己，也没有以此为借口，消沉颓废下去。她心里一直认为唐纳德，就应该永远是拿着夏威夷吉它欢快弹唱的牛仔，字典里从来没有忧愁和烦恼。今天唐纳德的一番话，把他深埋在内心的男人的痛苦大方地展现在青春的面前。青春为自己，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常常从考虑自己的角度出发，与他大吵冷战而内疚不已。
青春扑进唐纳德的怀里。“谢谢你今天和我敞开心扉，我的唐老鸭。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默默承担了这么多的痛苦。我婚前工作也攒了一些钱，也许也能帮上一点小忙，我们就可以不用跟威廉爸爸借那么多钱了。”
这次轮到唐纳德惊讶了，说：“我听人家说，中国女人推崇一句话，‘我的钱是我的，老公的钱也是我的’。怎么你——？”
“什么你的我的？到头来，钱还不是都花在大家的身上。”
唐纳德重新打量了青春好半天，眼眶红了，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紧紧地搂住了她。
令“雀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以低价收购进来的高档货，却没有如他所愿那样轻易脱手。原本计划最多两个月就能把货物全部兑现，现在市场疲软得一拖再拖。关于他的案子，似乎有了转机，又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复杂的程序，因为受害人改口说“雀巢“当时拿的凶器不是榔头，而是一个棒球棍。一次次的听证会，等待着他烧大把的律师费，而唐纳德和青春似乎沉得住气，对买不买他的房子，始终没有明确表态，这让”雀巢“如热锅上的蚂蚁。
并非唐纳德和青春故意拖延，而是一封来自IRS（国税局）的通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事情还要追溯到丽贝卡事件，通知上说唐纳德还欠着一笔Individual Penalty（个人罚款）没有缴，需要尽快付清。看到信件大惊失色的唐纳德和青春，立即按照上面的要求，及时与IRS联系。
IRS的电话总是最难接通。二人每次按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上了一个人对话。对方永远都解释为，IRS有着无限期的追溯权利，因为人手少，工作量大，所以根本没有时间能够及时处理完这么多当年的案子。当年他们签下的Recovery Penalty的表格，包括的只是Civil Penalty；而另外还要再Charge唐纳德个人的Individual Penalty，过了几年到今天追索很正常。
唐纳德与IRS经过来来回回的几次交涉，解释当年与IRS已经达成协议，凭空冒出来的罚款没有道理。IRS接线员会说进行调查，然后就不了了之。过几天后，唐纳德还会照样收到一份通知欠款人尽快把欠款付清的催款单。催款单上永远都是有一个电话号码，如有问题，请致电800－，而那个电话永远都是要足够幸运才能有个声音来应付你，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解释回答。
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一气之下，唐纳德和郝青春将电话打到了Washington D.C，IRS的总部。唐纳德拿出曾经签订的协议，读给IRS的人听： The Trust Fund Recovery Penalty is a civil penalty assessed against each individual who was determined to be responsible to pay the withheld tax on Form 941。
意思是说，如果欠IRS钱的是法人公司，对公司负责人连带的罚款civil penalty，已经是针对个人的罚款（against each individual）了。这次的individual penalty，相当于对他们的双重罚款。
可是IRS的客服根本就不听他们的解释，一位强调说这是法律规定；若唐纳德说法律规定按合同办事，既然与你们签了合同，为什么要违反？对方就会说是IRS的条例来打太极，并告诉唐纳德留下电话号码，等他们查清楚之后，会给唐纳德回电话，结果就是，这个号码永远是不会被他们拨回来。
在青春与唐纳德与IRS进行交涉的来来往往中，“雀巢”终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将他的房产挂牌出售。没有想到的是，2008年9月15日，经营了160年的雷曼兄弟公司申请破产，美国的经济开始全线崩溃，一片哀号。到处都是裁员，下岗，银行，商店关了一家又一家。大部分美国人都在担心着危机会持续多久，数着口袋里那仅有微薄存款，只期望能过了这个令人心惶惶的深秋与寒冬。“雀巢”的房产长时间无人问津。
两党的总统候选人已经选出，在台上大谈“改变“”改革“，画出宏伟的蓝图给人民以希望。而IRS的罚款带给唐纳德一家人的，却是双倍的惶恐和不安。游历过狄更斯的双城记，开眼了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帮萧伯纳推过苹果车的郝青春，实在是咽不下斯坦倍克这颗愤怒的葡萄，她跟在海明威老人后面，做好了与海搏斗到底的准备，哪怕最终拖上岸的只是一副雪嶙嶙的鱼骨。
第二十二章
除了食物价格在飞涨，一切都在跌，跌，跌！很多将要失去房屋，或者已经失去工作的家庭，减少了外出旅游的计划。购物中心，餐馆，顾客日渐稀少，节假日的街道上空空荡荡。有很多short sale（还贷出现问题）的房屋里依然灯火通明，原屋主尚未离开。他们躲在依然温暖的家里，暂时把烦恼抛到脑后，“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很多人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在明天，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2009年，他们将无“家”可归。
许多REO或者Foreclosures（被银行收回）的房子，已经人去屋空。门窗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通知，有的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房子的呜咽和哭泣。有的房子甚至已经被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占据，或者被无聊的小流氓拆的拆，偷的偷，凋零，破败，仿佛预示着美国的命运似大厦将倾。
看到这样的景象，绝对不会令人的心情好起来。一家老小巨大的开销，个人的事业，未出世的孩子，IRS的罚款，这越过越难的日子令郝青春感到恐惧，卑微和艰辛。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到底是哪一点点小事，让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像进入了黑洞一样出不来了呢？
如果说，《项链》里的玛蒂尔达贪慕虚荣，觉得自己本是为了一切精美的和豪华的事物而生，因此不住地感到痛苦和难过，才落得那样戏剧性的人生，那么她郝青春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呀！她随遇而安，没有像玛蒂尔达因为生在普通人家就觉得命运的差错，而因此懊恼，有钱的时候也节俭不攀比，对潦倒的唐纳德一往情深不离不弃，对老威廉“老吾老及他人之老“，为什么要遭受和玛蒂尔达一样的困窘的生活？ 难道这就是“命”吗？
青春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书中那开始还债的玛蒂尔达的现实写照。书中说玛蒂尔达“ 她开始做种种家务上的粗硬工作了，厨房里可厌的日常任务了。她洗濯杯盘碗碟，在罐子锅子的油垢底子上磨坏了那些玫瑰色的手指头。内衣和抹布都由她亲自用肥皂洗濯再晾到绳子上；”
而青春，她倒是有一应俱全的现代化洗衣机洗碗机，可是为了省水省电，平时也很少用了，全靠一双手洗碗洗衣服。从早晨一睁开眼睛起，她就趿着拖鞋，晃着来不及换的宽大的睡裤，顶着一张没有时间进行护理日渐憔悴的黄脸，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开始脚不沾地儿地忙活着。做早饭，等老人孩子吃完，自己胡乱塞两口，就开始收拾房间。她把头一天晚上扔在烘干机里面的衣服拿出来，该熨的熨，该烫的烫，然后又是一家老小大堆换下来的衣服等着她手洗。把水池里油腻腻的脏碗洗干净，擦干净放进碗柜，还没等她喘口气，一晃儿就到了中午，开始准备午饭，幼儿餐，老人餐要求还不一样。她粗门大嗓地吼着小鸭，要她把满地玩具放回自己玩具箱里去。如果孩子再不小心打翻了这个饮料那个酱汁的，将更会令青春狼狈不堪。忙忙碌碌等到了晚饭时间，已经精疲力竭的青春，又要清洗一大摞堆在水池里的脏碗碟。等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她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发现自己早晨就忘了洗脸。
“玛蒂尔达每天早起，她搬运垃圾下楼，再把水提到楼上，每逢走完一层楼，就得坐在楼梯上喘口气。并且穿着得像是一个平民妇人了，她挽着篮子走到蔬菜店里、杂货店里和肉店里去讲价钱，去挨骂，极力一个铜元一个铜元地去防护她那点儿可怜的零钱。”
青春把中国女人的精打细算用到了极致。她在每个周末，都要把信箱里塞的所有打折广告看完，比较哪家菜便宜，同样商品哪家打折最多。能自己动手做的食品，绝不买半成品或放烤箱加热就成的成品。收拾干净的一袋芹菜要2个美元，而自己买一捆带菜叶未经清洗的芹菜才1个美元，青春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况且美国的超市，蔬菜和水果进入的时候，已经经过了一次挑拣和收拾，很干净了，根本连泥和烂菜叶都没有。青春绝不允许自己多花那额外的一美元来换自己几分钟的清闲；一沓墨西哥薄饼Tortilla，2个美元左右，可在青春的眼里，这种薄饼和中国的春饼大同小异，同样，打这些春饼成本最多2，3毛钱；还有那个Ravioli，不就是中国的饺子嘛，只不过是里面的馅有区别而已，形状稍微改良一下就可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买高档的新衣服，化妆品了。原来唐纳德给她买的那些皮具还有品牌时装，都被她放到网上拍卖掉，换来一沓一沓绿色的钞票，转眼又变成全家人餐桌上的美食，孩子的玩具和老人的医药费。
朋友很心疼她，劝她“要对自己好一点！”
青春也想对自己好一点，也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可是现实的生活允许么？她手里攥着的钱，是要开启他们新生活的钥匙。挥霍一笔，就会离目标后退一步。她就是这样一元一角地使用着他们所剩不多的铜板，在唐纳德和她没有固定收入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着全家人体面的生活，又积攒下来买房子的一部分钱，并在关键的时刻，拿出八千美元现金去救朋友。可是，命运啊，为什么还要这样残酷地对待她？
“骆塞尔太太像是老了。现在，她已经变成了贫苦人家的强健粗硬而且耐苦的妇人了。乱挽着头发，歪歪地系着裙子，露着一双发红的手，高声说话，大盆水洗地板。但是有时候她丈夫到办公室里去了，她独自坐在窗前，于是就回想从前的那个晚会，那个跳舞会，在那里，她当时是那样美貌，那样快活。”
青春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照镜子了。三十四岁的女人，原本应该褪去青涩，日渐成熟，花意正浓，精彩绽放。她怕镜中那个老态又粗陋，沧桑又疲惫的“玛蒂尔达”会吓到自己。
有的时候，她会倚着窗户，翻看相册。看自己在三十岁时穿着洁白曳地的婚纱，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嫁给了唐纳德；看在唐纳德原来那个酒店一样的豪宅里，自己在闪亮的大三角钢琴上弹奏着《献给爱丽丝》；看自己当年裹在精致的纪梵希小黑裙里巧笑倩兮，波光流转，她会情不自禁地握起因为干粗活而不再修长细腻的手，为自己流逝的青春而哭泣。
唐纳德等呀等呀，又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IRS总部的一封信。原以为事情会调查清楚，结果还是一封催款单，原封未动的内容，除了加上利息的数字有所变动。
此案子是律师杰拉尔全权负责的，唐纳德自然想到让杰拉尔去处理。青春不相信杰拉尔会真正替他们免费把这个后续的遗留问题给处理好，在她眼里，杰拉尔不过是一个打着正义的旗号，赤裸裸敛钱的商人。
一纸控诉，郝青春把IRS前前后后，出尔反尔的做法，投诉到了美国刚刚上任的新总统奥巴马那里。
青春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总统先生，
知道您最近在为经济的复苏做努力，请您在繁忙之中，能够抽出几分钟的时间来读一下我的信。我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定会在其他千千万万个纳税人的身上发生。如果没有有关部门来解决，那么这个问题将会打击勤劳的中产阶级的积极性，对经济的复苏造成负面影响……”
2009年的新年，希望的曙光终于来到了。青春和唐纳德等来了总统办公室的回复。信中说，案子已经交给相关人员处理，要他们耐心等待。
很快，当地IRS部门的相关人员，亲自联系唐纳德，并约好了时间来到家里进行调查。最终的结果，不但取消了一切罚款，按照原来协议上的程序来办理，更对政府的电脑系统没能及时更新信息，给纳税人造成的困扰表示了歉意。
——未完待续——
全文转载自瘦马牧歌的公众号“北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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