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第二十五章
“妈妈，somebody（某人）来我们家后院啦！”听到唐小鸭一声稚嫩的呼喊，正在地里埋头拔杂草的青春，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她从茂盛的黄瓜和豆荚的架子丛中探出头来，一见到唐纳德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三个月未见面的唐纳德，像个从亚马逊丛林里走出来的土著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不说，为了凉快，还剃了个光头，难怪小鸭没认出来他，而称呼他为“某人”。
“我是谁？somebody？你管爸爸叫somebody？” 还没等青春开口，佯装生气的唐纳德，径直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小鸭，像从前一样举高高，把她往高处抛，又稳稳地接住。这个熟悉的动作，立即让小鸭打消了任何疑惑，在空中哈哈地笑个不停。
放下小鸭，唐纳德把目光转向刚才吃得正欢，现在双手捧着西红柿，忘记往嘴里送，却呆萌萌地望着眼前一切的唐二小。他蹲下身去，又怜又爱地对唐二小说：“儿子，你应该记得爸爸吧！”
二小皱着小眉头端详了他半天，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里的西红柿上，继续卖力吸吮，看得唐纳德哭笑不得。
“你走的时候他刚满月，哪里能够记得你！”青春笑盈盈地从地里走出来。“本来就没什么印象了，你还剃了个瓜蛋子，纯心不让孩子认出你来。”
唐纳德不好意思地用手呼噜两下光头，说：“没地方理发，索性推光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目光放到了青春的胳膊上。
“你的胳膊流血了！”唐纳德惊叫了一声，“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
青春这才注意到左肩膀到胳膊处，被划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刚才专注忙着干活，不觉得痛，现在感觉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一定是秋橄榄带刺的枝子！你钻那里做什么呢？”
“今年的浆果长得真好真大，尤其秋橄榄，把籽剔出去，放松糕里，酸酸甜甜的，孩子可爱吃啦！”青春拿出身后的小笸箩，里面铺满了一层石榴红的秋橄榄，粒粒晶莹饱满。
顾不上看果子，而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的唐纳德，开始认真地给青春处理伤口。青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用专业的手法，给她用药棉消毒，然后均匀地涂药膏，细心地把创可贴与伤口之间留足空间让空气流通，再把另一边粘好固定。这一贴，仿佛贴在青春的心尖上，就像此刻的霞光正在向整个天空撒开一样，温暖和感动的暖流四下渗透进她心房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唐纳德并没有注意到青春的表情的细微变化。他处理好这一切后，只是叹了一口气，把青春拥进怀里，轻声地说：“你受累了，谢谢你，把家里的一切照顾得这么好！”
晚餐很丰盛。刚从地里摘下的水灵灵的黄瓜，碧莹莹的生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紫凌凌的水萝卜，被青春拍的拍，切的切，一盘五颜六色的蔬菜色拉就拌好了。烤箱里，法式大砂锅手撕鸡丝饭已经焗好，莫札瑞拉奶酪已经融化，可以拔出千丝万缕来。青春把入味的牛肉粒，现打的薄饼配在一起做成墨西哥牛肉卷，还没等正餐开始，转眼就被唐纳德消灭掉了两个。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随着食物的落肚，他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感慨地说道。
“那当然了。East, west, home’s best!（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青春抿嘴一笑：“说说你的工作吧。”
唐纳德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参与营救的矿难事故，如何应付恶劣的地势和天气，中间遇到紧张的情节还要卖起关子，把青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然后他就话锋一转，化险为夷了。
见他这么会讲故事，唐小鸭迅速滑溜下椅子，赶忙从她的小书架上挑了一本故事书，递到唐纳德眼前：“讲故事！”
“小鸭，你还没叫爸爸呢。”
“爹地！”
唐小鸭娇滴滴的一声，把唐老鸭的心都融化了，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说：“讲！这就讲！”
忙碌了半天的青春，终于能够坐下来喘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父女情深的一幕：唐小鸭依偎在唐纳德的怀里听故事，唐纳德时不时低下头,亲一下女儿粉嫩的小脸。她切下一块自己亲手烘焙的秋橄榄松糕，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松糕又糯又软，带有一丝丝甜酸，令她劳作了一天的疲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里无比的满足和惬意。
晚餐结束后，青春又像一阵旋风，收拾厨房餐厅，把所有的脏碗都“卷”进了水池里，然后戴上胶皮手套，准备洗碗。突然一双大手，把她刚才忙碌得来不及抚到脑后的一绺头发，用卡子别好。
“你吓我一跳！”青春嗔怪道。
“从我回来到现在，你就没停下来过。休息一下吧，过来跟大家说说话，看会儿电视。”
“若我休息了，这一大堆脏碗谁来洗呢？”青春故意地问，满心期待着唐纳德立即接过话来，说：“我来洗！”
结果，唐纳德说：“就放那一会儿，天又不会塌下来。”
“去！”青春真想把脏碗扣在他的头上，假装生气地推开他，说： “我还是洗完，一起休息吧！你爱干嘛干嘛去，既然不想帮我干活，就别在这里挡路。”
“生气啦？”
青春不说话，故意把碗碟碰撞在一起，把水池里弄得乒乓作响。
“不要生气嘛，逗你玩呢。”唐纳德把水龙头关上：“我来洗！”
“真的？”青春的脸色立即多云转晴。
“看我的！”只见唐纳德打开洗碗机，三下五除二，把所有待洗的脏碗碟统统排列进洗碗机里，点开“开始工作”，洗碗机就发出了工作中的轻微轰鸣声。他的动作之快，还未等青春想好要说的话，水池已经空了。
“怎么样？就这么简单。”唐纳德直起身来，得意地望着青春说道。
青春把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无可奈何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帮我干活啊！如果用洗碗机的话，我还用你干嘛？”
唐纳德把青春拉近，说：“黛西，看着我！你记住了，从今天起，咱家的洗衣机洗碗机都不再是摆设，活儿是留给机器做的。你是人，不是机器！”
听了他的话，青春心里想：还用你说，要想省事享清闲谁不会啊！若不是生活困难，别说用机器，我还可以雇保姆呢！才挣了几天的安稳钱，还要再买房子，不开源还要节流怎么行？
可是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出来变成了：“也行！水电费多花点，其他的不必要开销节省些。”
“OK！”唐纳德答应得非常痛快，转身却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他缓缓地打开了盒子，青春惊呆了。一条蓝宝石手链，静静地躺在那里，发出温润沉稳又不失华丽的光泽。
“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
“说来也怪，我一眼就看中它了，觉得与你的气质特别配。” 唐纳德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链给青春戴上，“唔，你看，多漂亮！”
“是漂亮。很贵的吧？”沉默了半天，青春终于说了一句。
“你和孩子值得我给你们买最好的东西。”揣摩着青春的脸色，唐纳德又加了一句：“在我能够支付的范围之内。不管怎样，你喜欢吗？”
青春低头摩挲着手链上的每一颗蓝宝石，半响之后，抬起头迎着唐纳德期待的目光，说，“喜欢！亲爱的，谢谢你！”，然后她话锋一转：“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找投资房呢？”
“现在就可以着手找房源，看房子了。”唐纳德一看到自己买的东西得到了肯定，情绪又高涨了起来：“我已经找到了一家可以贷款给我的公司了。我与工会签的合同，还有咱们没有贷款的房产都帮了大忙，就是利率有点高，但是我们可以花钱买利率点数，降低利率。”
青春转移话题，着急问投资房产事情，是经过考虑的。就像刚才唐纳德关于用洗碗机的一番话，换作在刚结婚的日子里，青春听他如此心疼她，定会非常感动。可是，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青春害怕了他对她所谓的大方。
家里的钱就像水池里的水，他舀出一瓢就少一瓢，少的那一瓢就需要青春从别的地方省下来再填充回去。他少快递几束鲜花，少买一条手链，就够青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现代化家用设备了。但是她不想就唐纳德的消费习惯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如果能够把钱投资到房产上面去，让他背上贷款，总归会让他在花钱的时候有些顾虑。
原本计划在唐纳德休假回来的几个月里，抽出时间回趟中国看看家人，青春临时改了计划。事不宜迟，她趁他在家，而且有闲钱在手的时候，加快寻找投资房。青春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在唐纳德舀光家里的“水”之前，把“水”引流到另一个蓄水池里，否则，“水”会被他到处乱洒，蒸发得无影无踪。
大平原的金秋时节很短暂，几乎没有什么过渡，火红的，橘黄的色彩很快就从树上挪到了地上，2009年的冬天到来了。雷曼兄弟公司申请破产保护后，美国的地产界一直就是寒冬。去年还能在被银行收回的房子里过圣诞节的家庭，今年已经不知被撵到哪里去了。空置出来的银行抵押房越来越多，价格一降再降。虽然政府开始出手救市，但是愁云依然笼罩着美国。
在选择破产来逃避债务这一点上，美国人和中国人真的没有办法比。在中国，中等以上的城市一套公寓的价格折算成美元，不比青春所在的中部地区美国的房价便宜，可是有几个中国人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住房，因为欠款，等着被银行收回拍卖的事情呢？他们会努力工作，加班加点，打一份工不够就打两份，三份，从牙缝里抠省下钱也要把自己的房子保住。
可是很多的美国人不是这样，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没有积蓄来应付突发的事件。若失业，当然就是走投无路，宁可放弃已经交了很多年贷款的房屋，这样意味着不用再还银行的欠债，反而是比想办法挣钱轻松得多的一种选择。
有人悲伤就有人欢笑，盼望世界末日大家同甘苦甚至同归于尽的想法，总归是痴人说梦。青春不断收到地产经纪人的电话，每天和唐纳德带着两只小鸭子奔跑在看房子的路上。好学区的房子，即使在疲软的卖方市场里，也是一直处于坚挺。想买到足够便宜的学区房，青春提出这样的条件并不容易满足。
终于等到新年的第一天，青春接到地产经纪人的电话。电话里，她非常着急地说：“有一栋银行的房子，还未推到市场上，地点，价格，房型都符合你们的要求，只是……”
青春一听来了精神：“只是什么？”
对方有点犹豫，但是还是把实情告诉青春：“但是，据我所了解，前屋主是个“斗狗”比赛的经纪人。他自己还养了12条狗在屋子里。现在他付不起房贷，被撵走了。但是那个房子里尿骚味冲天，到处是狗粪，狗毛，人一进去，还没等看呢，就被熏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银行的人都不要，转给我了，我也不想要，所以想问你有没有兴趣。”
在美国真的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12条狗在屋里是个什么概念，青春实在不敢想象。“有没有照片可以让我先看看，等唐纳德回来，我和他商量。”
“照片倒是有一张，不过是房子外观的照片。那么臭，谁愿意进去照？反正我是不会进去拍照的。”
照片传过来，唐纳德也回来了。两人一看照片，外观觉得还不错。
“值得一看吗？”青春问唐纳德。
“看吧。有些时候，千万不要被外表所迷惑。你嫌脏，我进去看。”唐纳德自告奋勇。
结果，一开门，憋在屋子里很久的尿骚味差点把他们几个人冲个跟头，经纪人和唐纳德跑到很远的一棵大树下狂呕。想着来之前，唐纳德说的大话，青春看他吐得可怜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既然来了，她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回去。拿围巾把鼻口堵住，青春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她进了厨房，拨开蜘蛛网和尘土，竟然惊喜地发现，所有的台面，竟然都是高档的花岗岩。屋子里的灯具，吊扇都保存完好。这时候，唐纳德已经在外面不耐烦地说：“走吧！你要是晕里面了，我可不进去背你啊……”
青春不理他，为了避免踩到狗粪，她非常仔细地看着脚下的每一步。在一处看似破损的地毯下面，她揭开地毯仔细地看了下，不看不知道，竟然发现在地毯下面竟然是红彤彤的实木地板。
青春觉得自己像路易斯.萨克(Louis Sachar) 笔下的少年Stanley，历尽艰辛之后，终于在位于沙漠的“绿湖营”， 挖出了藏在干涸的河床之下的宝藏一样，终于别有洞天。
按捺住狂喜的心情，她不动声色地从房子里出来，告诉经纪人：
“房子太破了，没法要！但是这个学区，我若买下，只能将房子推翻重建，问银行还能降多少？”
“你真要买？”唐纳德惊讶地张大了嘴，青春冲他挤了挤眼睛。
经纪人没露惊讶之色，立即和银行联系，说就这个破房子，里面又臭又烂，原来的屋主已经把房子糟蹋得不成样子，放市场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看来。现在有人出价，能脱手就脱手吧。
经济的低迷，房市青黄不接的淡季，政府未有有效的政策出台，一切都站在青春的这边，没费多少口舌，也没过几天，经纪人告诉青春，银行接受了她的offer.
拿到了房子的钥匙，唐纳德第一件事情就是雇人清理了狗粪，扫除了灰尘，扯去了脏烂不堪的地毯。就像青春第一眼透过破烂地毯看到的一样，红彤彤乌亮亮的橡木地板徐徐延展开来，就像隐藏乡间很久的国王，逐渐露出尊贵的气派，霎时间， 蓬荜生辉。青春和唐纳德激动地在地板上又蹦又跳，拥抱在一起。
房屋经纪人说得没错，原来的屋主和狗确实是把房子糟蹋得不像话，但是这些破坏都在表面。 经过青春和唐纳德一次次深入地仔细察看，从房子的装修格局，房屋用品上都可以看出，屋主人应该是曾经挣了不少的钱，并且用来精心地重新装修了他的房子。墙壁都用木板裱了墙裙，留在屋里的水管，空调，吊扇，都可以看出还是崭新如故。就连花岗岩的台面，经青春用专用的cleaner擦干净之后，光亮闪人，没有任何残留的污渍和印记，说明旧主人还经常做了sealing处理。
在养这么多的狗之前，旧屋主也做足了防护工作，在厚厚的地毯下面铺上了防水的pad，以防止狗不小心便溺或者抓挠，毁坏了地板。可见，屋主人开始一定是对房屋非常爱护的，后来为什么搞烂成现在的样子，可能是因为知道房子保不住，一切维休保养都是把钱往水里扔，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
地毯一除，屋子里大部分的臭味也随之消散。为了彻底驱除味道，唐纳德建议还是需要换整个墙板，其他不会吸附味道的用品全部要拿下来，甚至是裸露在外的每一个零件，都要用专门的cleaner清洗。
可是，唐纳德再次离开家的时间又到了，剩下的装修任务就落到了青春的肩上。
“等我回来继续吧！”唐纳德依然有些担心。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青春虽然心里有些没把握，但是她咬咬牙说：“放心吧，我能干一点是一点，即使干不完，等你回来也省好多工作。早一天把房子租出去，早一天有投资回报。”
唐纳德走了，青春第一次拎起了十八般工具，把自己能够做的活计先做了，实在做不了的，即使雇人做，也要事先把零件的价格打听清楚，每一根钉子的价格都烂熟于心。在翡翠谷里最大的五金商店里，青春成了常常光顾的唯一的女人，更不用说是中国女人。
2010年的春天姗姗来迟，院子里第一朵迎春花绽放的时候，唐纳德终于回来了。青春的第一个投资房也装修好了。等她把出租信息放到网上，不到两天，申请的信件就络绎不绝。
唐纳德这次回来，没有给青春买什么贵重的礼物，而是真的带回来一束已经打蔫的杜鹃花给青春，说是在路边采的。青春高兴地接过杜鹃花，精心地插入花瓶，并在水里撒了一些盐。第二天，这簇粉红的杜鹃花就又焕发出了原有的生机。
第二十六章
如果不是因为“雀巢”的案子，郝青春不会知道翡翠谷的居民有多同仇敌忾。
威尔大教堂就是小镇居民的社交圈。对于祖辈生活于此，关系盘根错节的翡翠谷人，每周最大的社交活动--到教堂做礼拜，就好比是一个盛大的家庭聚会。他们笃信主耶稣所说，他是葡萄树，信徒都是树上的枝子，彼此血肉相连。当青春第一次与唐纳德走进礼拜堂的时候，好似置身于世外桃源，在另一个理想安宁的乐土里了。平日里各忙各的邻居朋友，熟络地打着招呼，嘘寒问暖，像家人一样亲。
自从“雀巢”开始踏上他的漫漫诉讼之路，威尔教堂里每次同声祷告的内容就围绕如此。大家紧紧地手牵手，在牧师的带领下，喃喃地替“雀巢”祷告：“主啊！您真是慈爱的主，公平的主。孩子深切祈愿您能祝福他早日走出困境，获得公平正义……”。
除此之外，翡翠谷人还联名给法官，议员写信，力挺“雀巢”是一位有着极佳信用，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知是哪一环真正起了作用，“雀巢”的官司最终以对方主动撤诉，协议赔偿而告终。
轻柔亮丽的春天一扫冬天的阴霾，当一直埋在案子里的“雀巢”终于扬眉吐气，回归到生活正轨的时候，他发现世道又变了。接受了政府援助计划的华尔街金融机构又财大气粗起来，股市也开始起升，万物复苏，生机一片。在2009年里，联邦政府出台的“第一次购房者可得8，000 credit”政策，大大地刺激了房地产市场。他没有想到，短短一年，他卖给郝青春的地产竟然一跃升值了好几万不说，而且青春还真的让“鸡生蛋”了。
“我就知道你太太不是一般人，你真是中了大彩票！” 当着唐纳德的面，“雀巢”啧啧称赞青春，难掩艳羡的表情。
“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唐纳德故意哭丧着脸说：“自从结婚到现在，我没有买过一把新猎枪；不让我用信用卡，只让用借记卡；超过二百块钱的开销一律先上报……”
听着唐纳德说得可怜兮兮，“雀巢”笑个不停，拍拍他的肩膀说：“真是难为你了。”
“说谁呢？”青春端着招待客人的饮料出来，假装不满地瞟了唐纳德一眼，递给“雀巢”一瓶饮料，并说：“要不是这样，你那信用卡债能还清？”
“我们没有几个不背信用卡债的。”“雀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问：“你们每个月花多少还多少？”
青春骄傲地回答：“那当然了！信用卡利率那么高，为啥要让他们挣高利贷呢？”
“雀巢”耸耸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说：“还是没有足够的钱还呗。”
“钱就像水一样，一滴不起眼，聚集起来就很可观了。‘雀巢’，我看你几乎每天一杯星巴克的咖啡。你有没有算过，你一年花在这咖啡上的钱有多少吗？”
“雀巢”来了兴趣，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多少？”
青春立即心算出了一个数说出来：“你看，光是一杯咖啡，一年下来就要这么多钱。”
唐纳德立即对“雀巢”挤了挤眼睛，说：“怎么样？见识到了吧！”
“雀巢”表面上使劲地点点头，却趁青春回身的时候，压低声音与唐纳德耳语：“我就这么点爱好。不喝的话，钱是省下来了，可是生活还有啥乐趣？”
唐纳德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青春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这一切。
日子似乎变得从容了起来。青春一家人终于成了《大碗岛夏天的周日午后》的画中人。风和日丽之时，他们提上野餐的篮子，里面装满青春精心准备的牛肉三明治，新鲜水果和刚烘焙出炉的甜饼干，带着孩子来到湖边。在草地上铺开干净的隔离垫，两只小鸭尽情地在上面翻滚嬉闹。而青春和唐纳德放松地仰面平躺下来，凝望着天空丝丝如棉絮毛边一样的云，像蜉蝣在淡蓝色的海洋里。他俩不需要说话，有时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对方。唐纳德会拽下手边的一两根青草，或放进嘴里嚼，或拿在手里绕来绕去，最后用手指碾碎，望着被染绿的指头发呆；青春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个样子让时光凝固在这一刻。时不时地，微风送过来远处树林里野生风信子的阵阵芳香。
可是，青春抓不住时间的流淌。不知不觉，指缝间的阳光渐渐黯淡，暮色降临。到了晚上，两只小鸭爬上爸爸的腿，听唐老鸭读睡前故事。唐二小已经一岁了，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等唐纳德结束姐姐的故事书，他便拿出自己心爱的画书，递到唐纳德眼前：“讲故事！”。对于两只小鸭的要求，唐纳德有求必应，直到孩子在童话故事中，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沉沉地睡去。唐纳德会在两个人的小脸上亲一下，退出孩子的房间。
每当这个时候，两个人最渴望和期待的二人世界到来了。几个月来的思念和眷恋，都揉进一次次的激情缠绵中。唐纳德一次又一次地在青春的耳边低语：“你是如此的美丽！你是如此的完美无瑕！”青春以眼泪以“我爱你！”回应着他。卧室里，唐纳德带回来的杜鹃花早已枯萎，可是还有青春不断采摘回来的风信子，紫罗兰源源不断地供应上，永远都有一股甜美的花香萦绕。
青春与唐纳德都觉得押在商业地产里的钱太多，正好趁着房地产市场的余热未退出手，把钱一分为二，一举拿下两栋投资房。可是，做完这一切，唐纳德又要离开家去工作了，装修的任务又一次落在了青春的肩膀上。这一次，唐纳德走得很从容，因为他不再怀疑青春的能力。
经过几年“农村”生活的磨练，青春俨然已经是一副“乡野村人”的模样了。她开着唐纳德的大卡车，穿着工装背带裤，脚着大头鞋和装修工人一起，在烈日炎炎下搬运水泥石块，登梯子上下刷油，饿了大啖汉堡薯条，渴了大口喝冰水；有时候，还必须把两只小鸭子带在身边，看着他们不是一脚踩翻了油漆桶，就是把她刚刷过的墙又涂了一副“杰作”……
辛劳的劳作使得青春总也胖不起来，形销骨立的脸上只剩下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睛。但是这些都压垮不了她，因为心有信念，她的精神反而保持很好。她常常掐指计算，再有几天，唐纳德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就会和他一起工作几个月，第二栋投资房就会彻底完工。
盛夏的一天凌晨，青春还在睡梦中。“咕咚”的一声巨响将她惊醒，然后听见老威廉痛苦的呻吟声。青春心里一惊，顾不得换下睡衣，急忙跑过来查看。只见老威廉摔倒在厨房的地上，而骨盆正好硌在厨房通往餐厅的一层楼梯上。
青春大惊失色，一边安抚着老威廉，一边急忙拨打了紧急救护电话。送到医院以后，初步诊断是骨盆断裂，需要立即手术，青春立即与唐纳德取得联系，告诉他家里发生的意外。
唐纳德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手术当然是要做，但是，黛西，我希望这次手术后，就让他在老人院进行恢复。”
“为什么？”
“你真的想让我们自己的生活，永远与老爷子掺在一起？我辛辛苦苦工作三个月，回家是度假的，不是伺候他的。”
“你怎么这么想？你是他唯一的孩子，难道你照顾他不应该吗？”青春心里一凉，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些冷冰冰的话是从唐纳德的嘴里说出来的。
“没有！我们从来就没有赡养父母的义务。Tom老爹有一群孩子，他一样被送进老人院。玛丽太太有儿有女，甚至老伴儿还在，她也是在老人院。我始终不明白，黛西，老人院有专业的照顾，还省去你的劳累，你为什么老是在这个问题上坚持己见？”
青春呆住了，她只能说：“因为我答应了你爸爸。你明白一诺千金的意思吗？”
“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我们自己的生活。”
“唐老鸭，让我再想想吧。我问问你爸爸，或许他改变了主意呢。”
放下电话，青春琢磨着该如何和老威廉开口。老威廉的家庭医生叫青春进来，他给青春看了老威廉的X光片，并解释了很多老威廉现在的身体状况。因为从前吸烟，老威廉的骨质非常疏松，连打钢钉都非常困难。而且手术的诸多不确定因素，老威廉或许下不了手术台。
“若手术成功，威廉需要在老人院恢复多久才能回家？”
老威廉的医生翻着病历，思考了很久，小心斟酌着对青春说：“据威廉以往的病情，即使手术成功，我想威廉不会等到回家了……”
青春大吃一惊。
老威廉的手术在进行中，青春的脑海里还回想着医生刚才说的话，想到老威廉把自己的身家与性命全部交付给自己的那一天，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食言的决定。如果说以前，她觉得是自己的运气不好，现在，她开始叹自己的命苦。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收”了一个“混世魔王”不说，还稀里糊涂地就背上了一个老人的大包袱？可是，她做人的原则不允许她做出尔反尔的决定，就这样吧，她终于又拨出了唐纳德电话。
“唐老鸭，医生说你爸爸的时日不多了，我决定做完手术还是把他接回家里吧！”
“……”
“唐老鸭，你在听吗？你知道的，你爸爸以前癌症做过手术，移除过一个肾脏，还因为心脏病做过心脏手术，前段时间还中风……”
“黛西，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唐老鸭生硬地打断了青春的话，他继续说：“我爱你，我爱我们这个家。生命太短暂了，你我还没有享受到真正的家庭生活。我每次回家，短短的那么点时间，留给我们自己的快乐时光少得可怜。你不是围着孩子转，就永远都是在围着老威廉的病情转。”
“唐老鸭，什么是家庭？你的爸爸不是家庭里的一分子吗？这是我们永远都越不出去的感情之门呀！难道哪天我的父母病了，需要我的照顾，你还不让我回中国了？”
这是青春自与唐纳德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黛西，我还要工作，如果你已经决定，根本没有必要和我商量。你是他的监护人，你有权决定一切，我无话可说。”唐纳德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术后的老威廉终于醒来，青春看着他艰难地睁开双眼，轻声地说：“嘿，老头儿，你终于又活过来啦！”老威廉习惯了青春常常与他开玩笑，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你这一摔，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老威廉点点头，示意青春靠近一点，他从喉咙里艰难地说出：“我只想看着小鸭和二小，哪怕明天就死，我也不怕。”
青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拍拍老威廉：“爸爸，你休息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周之后，青春按照医生要求定制的所有医疗设备和牵引床运到了家。接着，老威廉被青春接回了家。青春给他办理了理疗师到家里来进行康复的服务，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唐纳德在他应该回家的日子里，并没有回来。他给青春打电话解释说，工会临时决定，将他派往明尼苏达州，这样他可以攒着假期，等再回来，可以加在一起休假半年。
听到这个消息，青春心里自然有些失落，但是想到休假的时间并没有少，不过再等三个月而已，便又释然了。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红，第二套投资房终于在青春尽可能挤出的零碎时间里，磕磕碰碰地完工了。又是一年的深秋，老威廉竟然能下地了，青春舒展着累得快直不起来的腰，欣慰地倒数着唐纳德归家的日子。
唐纳德回家之时是感恩节。感恩节一大早，青春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哼着欢快的歌曲，把腌制了两天的火鸡拿出来，往火鸡肚子里塞着苹果，橘子，洋葱，胡萝卜……
就在此刻，门铃响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青春又惊又喜。她顾不得擦手，跑到大门前，连猫眼都没看，一把把门拉开，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有着一头橘红色的卷发。见到青春，她立即满脸堆笑地打着招呼：“嗨，黛西，我是桑德拉。”
——未完待续——
全文转载自瘦马牧歌的公众号“北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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